
雍正五年腊月二十四,南京下小雨。一队兵丁围了江宁织造府,领头的手里拿着江南总督范时绎转下来的谕旨。封条是黄绫的,一条一条贴上前厅后堂的门框。厨房里没有人,锅还摆在灶上;书房案几上堆着一摞账本,账页的角全折着,翻得起了毛。这天离过年还有六天。封条贴上的时候,府里还有人以为是例行查账,直到兵丁开始清点箱笼。
这个府里住的是曹家。曹玺、曹寅、曹颙、曹頫,四个人在这个衙门里当差,前后五十八年。康熙六次下江南,五次把织造署当行宫,曹寅一个人接了四次驾。南京城里提起这个地方,都说那是头一号的门第。四代人,衙门换了三任皇帝,这个位子始终姓曹

抄家的单子后来报到雍正手里。房屋并家人住房十三处,共四百八十三间;地八处,共十九顷零六十七亩;家人大小男女一百一十四口;剩下的就是桌椅、床杌、旧衣这些零星物件,还有一百多张当票。外面欠曹頫的银子连本带利三万二千余两,曹頫欠织造衙门的,三万一千余两。单子末尾还有一句:除这些以外,别无他物。
两个数一抵,基本扯平。皇帝盯了五年的江南肥缺,抄完发现缸里没有米。这份单子后来被人反复引用,因为它把一件很复杂的事说明白了:一个管着皇家丝绸、连着盐政、接驾四次的人家,账面家底跟一个中等富户差不多。奉命抄家的兵丁从早上搜到晚上,连一枚银锭都没起出来。

江宁织造是个什么衙门。设在南京,明面上的差事是给宫里织缎子、纱、罗、绸,做皇帝的龙袍、后妃的衣裳、赏人的缎匹。实际管的事比这宽得多:江南的丝价、机户的工钱、贡品的采办、密折的传递,都从这里过一手。一个织造一年经手的银子,比一个中等府的年赋还多。这个位子不归吏部管,归内务府管,坐上去的人多是皇帝的旧仆。
康熙二年,曹玺到任。他是曹寅的父亲,内务府的旧人,从侍卫出身,做事细。到任以后把织局里的积弊清了一遍,进京陛见的时候把江南吏治讲得很清楚,康熙赐了蟒服,加一品,还写了“敬慎”两个字给他。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到康熙二十三年,死在任上,前后二十一年。江宁那边把消息报上去,皇帝准了他的儿子接着干。
曹寅是康熙二十九年去苏州当织造的,两年后调回江宁,接父亲的班。他在江宁任上二十年,同时还兼着两淮巡盐御史,管着扬州、仪征一带的盐,那是当时最肥的差事之一。会写诗,会刻书,主持刊刻过《全唐诗》,家里藏书极富,跟朱彝尊、尤侗这些名士都有来往。皇帝来的时候,他陪着登楼、泛舟、题字。
康熙三十八年、四十二年、四十四年、四十六年,四次南巡,接驾的都是曹寅和李煦。修行宫、备供奉、办宴席、叫戏班子,银子花得像流水。康熙自己也知道,私下跟曹寅、李煦说过“风闻库帑亏空者甚多”,让他们想办法补上。可接驾是差事,花出去的钱没有报销的名目,窟窿只能记在织造衙门的账上。
曹寅一死,账就露了。康熙五十一年七月,他在扬州得疟疾,康熙派驿马连夜送西洋金鸡纳霜,药还没到,人已经没了。他死后,江宁织造的亏空摆到了台面上。康熙为了保曹家,让曹寅的儿子曹颙接任,又让李煦代管一年盐差,用余银帮着填。曹颙干了两年多,康熙五十四年正月病死。康熙再从曹寅的侄辈里挑人过继给曹寅的遗孀,挑中了曹頫。
曹頫接任的时候,曹家已经是个空架子。他二十出头,没经过事,织造的事务大半交给管家丁汉臣料理。两淮盐课噶尔泰在雍正五年正月十八的奏折里说他“年少无材,遇事畏缩”,雍正看了,在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原不成器。”这四个字后来被抄进档案,成了曹頫一辈子摘不掉的一句评语。

雍正登基以后,先动的不是曹家。苏州织造李煦先倒,家产充公,本人发往打牲乌拉。李家跟曹家不是一般的同僚,曹寅的妻子姓李,李煦是她哥哥,一个管了三十多年苏州织造的世家,说散就散了。曹家得了三年期限,把亏空补上。三年过去,曹頫没补上,倒是又添了几笔。
第一件,缎子不合格。雍正四年,曹頫督造的绸缎被查出粗糙轻薄,罚俸一年,拉回去重新织。第二件,褂子掉色。雍正五年闰三月,皇帝穿的一件石青色缎褂掉了色,一查又是江宁织造的产品,再罚俸一年。石青色本来就难染,康熙年间掉色了重做就是,雍正偏要较这个真。两次罚俸加起来不算多,可都记在档上,一条一条攒着。
第三件,驿站。雍正五年五月,皇帝下旨,要曹頫亲自押运缎匹进京,走陆路。曹家几十年走运河,头一回改旱路。十一月,队伍过山东长清县,按老规矩向驿站多要了夫马、程仪、骡价,这是官场惯例,偏偏这回撞上长清知州王一夔,一纸状子递到了山东巡抚塞楞额手里。状子告的是沿途索费,不是贪墨,可性质比贪墨更犯忌讳——那是拿朝廷的驿站当自家的。
塞楞额是雍正整顿吏治的人,接了状子当即上奏,还特意点了一句:杭州、江宁、苏州三处织造差人进京,只有江宁这一路要得最多。谕旨十二月初四下来,火气很大:“朕屡降谕旨,不许钦差官员、人役骚扰驿递……甚属可恶。”审下来,曹頫赔银四百四十三两二钱,这笔钱到雍正十三年还没还清。
四百多两,对曹家不算大数。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件事:曹頫听说自己被参,托人带话回南京,让家里把财物挪到亲戚家去。这件事被人报了上去。雍正最恨的就是这个,朱批写得极重:“伊不但不感恩图报,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,企图隐蔽,有违朕恩,甚属可恶。”这一段话里没有提亏空,提的是“有违朕恩”,转移家产在这位皇帝眼里,比欠钱更重。
腊月十五,隋赫德以内务府郎中衔接管江宁织造;腊月二十四,谕旨发给江南总督范时绎:查封。先前那道谕旨里说的“江南织造曹頫,着即交代亏空,违者即办”,到这一步就算是兑了现。朱批落下来的意思,两个字能说完:抄家。从被参到被抄,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月,这在雍正朝的抄家案里算快的。
抄家那天的事,后来被人记住的是几个细节:门框上的黄绫封条,厨房里没洗的锅,账房桌上那摞折角的账本,还有后院几个丫鬟,头上的簪子早就换成了米。奉命去查的人本以为能起出几箱金银、几捆绸缎,进门翻到底,翻出来的是一屋子欠条和一沓当票。府门关着,马厩里空着,花园的草长到半人高,没人去割。南京城里的谣言传得很快:“曹家年年办戏,如今换他唱一出。”

单子是隋赫德在雍正六年三月初二报上去的。房十三处四百八十三间,地八处一千九百六十七亩,人一百一十四口,当票一百多张。四个数摆在一起,前三个还像个样子,第四个把前三个全推翻了:一个有一百多间房的人家,靠典当过日子。还有一条更冷:家人供出外头欠曹頫的银子三万二千余两,可这些钱一时收不回来。
曹頫被押解进京,跪在殿外等召见,四天三夜,两条腿跪烂了。雍正始终没露面,打发下来的只有一句话:三年,把窟窿补上。这道旨意等于判了个缓期执行。几十万两银子,从一个只剩空架子的家里是榨不出来的。三年期限摆在那里,谁都看得出是给个体面,不是给出路。
曹頫戴着枷被关起来,雍正七年还在戴。曹家的家产连人一并赏给了隋赫德,抄没的东西不入库,直接给继任的织造,理由是补偿接办、追亏、维持织造运转。一场抄家,抄到末了成了移交手续。这也是清代抄家案里常见的一种处置:人没了,产业还在衙门里转。
隋赫德接了这份家产,做了一件人情:从赏到手的北京产业里拨出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房、家仆三对,给曹寅的寡妻度日。曹家虽遭抄家,还留了三间偏院给家眷住,准许亲属照看剩下的残产,连曹雪芹幼年寄养的人都没动。说白了,皇帝心里清楚,曹家的罪够不上死。后来曹雪芹写书,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拆开,埋进了小说里。
审理没有公开宣判。后来悄悄下来的处置是:曹頫革职,令其自赎。清代官员若判“误政亏空”,处理就宽;若判“图谋不轨”,不可能留活口。这一条被后来的研究者反复拿出来说事,因为它反过来推:曹家要真是政治犯,不该是这个下场。也有人的看法相反:正因为要留体面,才不能明着判,处置得越轻,越说明这笔账不好算。
乾隆登基以后,雍正十三年九月的一道谕旨宽免了八旗及包衣佐领人等“应追取之侵贪挪移款项”,曹頫欠的那三百多两赔银也在里面。再往后,曹家部分子嗣恢复了名籍,亏空的账减半,追征停了。这些善后动作,都落在新皇帝手里,跟雍正朝的雷厉风行接不上茬。

先看人的那一本。康熙朝后期,胤禩是最风光的皇子,江南一带提起他,都称一声贤王。曹家是江宁城里数得着的大户,跟八爷府上的往来一直没断。南京城里早有流言,说曹府铸过八阿哥的金狮子,还送进京城去祭祝。曹頫接手织造那年,正是八爷得势的年头,南下的京报里连“四爷”三个字都要绕着写。
雍正一登基,刀先落在八爷这一边。九门提督、户部侍郎、通政使司,几个要紧位子上的人接连被拿。官场上看清了风向,谁跟八爷通过信的,心里都开始打鼓。江南织造管着接驾、贡品、密折,跟江南的官场、盐商、士人盘根错节,要说一点“党迹”都没有,反倒奇怪。
曹家的卷宗厚得能压死猫:私赠金饰、往返书札、夜间宴客,一样一样记着。虽无确凿谋逆之实,风向已经盖棺,想活只能低头。曹頫在京城关着的时候,门口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换了方向,昨天还在书房里喝茶的,今天就成了作证的人。一个“落马权贵”的画像,就这么被一笔一笔描了出来。

另一头是财政账。康熙晚年施的是宽政,底下欠了多少,上头多半装作没看见。雍正上台,头一件事就是把新君即位豁免亏空的惯例废了:按例,登极恩诏里要开列各部亏空、请新君恩免,他把这份诏书的草稿当成了开刀的头一件。登基当天就下令各省清查,限三年补足,限满不完从重治罪。这道命令一下,各省的督抚就明白,从前那种拖一拖就过去的日子到头了。
雍正元年正月初一,他一天下了十一道诏书。正月十四,会考府挂牌,怡亲王允祥总理事,隆科多、白潢、朱轼会同办理。他跟允祥交代得很直:“尔若不能清查,朕必另遣大臣;若大臣再不能查,朕必亲自查出。”会考府第一刀砍向户部,查出历年亏空二百五十万两,勒令历任官员赔一百五十万,剩下的一百万由户部三年还清。
会考府办了三年,经办各部门奏销五百五十件。各省督抚按月把所属官员的亏空开成清单报上来,藏匿不报的,巡抚连坐。这套办法把地方官场“讲情面”的老规矩整个拆了。撑不住的人不少:福建有个知府在衙署里上了吊,家书里留了一句“四世积蓄,一朝追缴,臣已无颜见乡邻”;京城里有官员主动递了辞呈,说自己“力有未逮,难合上心”。
曹家就是这套办法里的第一个样本。全国亏空加起来上千万两,而江南织造这个位子,外头都叫肥差。宫里的缎匹要供,南巡的场面要接,贡品要采办,京里京外的关系要打点,哪一样都得从这一本账上出。曹寅、曹頫两代人在这个账上填了四次接驾的坑,人参的款项、差役的工食、进宫的缎匹,每一笔都比定额多出去一截。这笔钱花得冤不冤,雍正一句话定了性:“非公款支出,皆属贪挪。”

这么一来,这笔账怎么算,成了后来人一直争的题目。有人从乾隆十年以后的档案里翻出依据,认为雍正查曹頫,为的是钱不是人;另一份档案分析给出的判断是,这一案是账目上的窟窿,跟党争不相干。另一头的人反问:若单为银子,为什么不缓期追征?为什么选在登基头一年,一举办之?查封挑的那个日子,清查铺开的那套办法,连着后面一串杀鸡儆猴的动作,踩的都是清理旧党的拍子。
两边谁也没说服谁,可结局早就定死了——这个家从这一天起就散了。曹雪芹那年十三岁,跟着祖母、母亲一船北上,先在崇文门外蒜市口住下,后来搬到西郊香山。从南京上船的时候,家里已经没有几件能带走的东西。他靠着亲戚的照应长到成年,后来写了一部书,叫《红楼梦》。
书里那两府人家,起高楼,摆宴席,末了被一张封条按死。抄家的单子上写着四百八十三间房、一千九百六十七亩地、一百一十四口人,和一百多张当票。现实这一笔,早写在先祖的命运里了。书里没有一处写着雍正五年,读的人却都读得出来。五十八年的差事,落在一张纸上。
参考资料《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》,中华书局。《清世宗实录》雍正五年十一月、十二月各条;雍正元年正月十四日设立会考府上谕。隋赫德《奏报曹家产什物折》,雍正六年三月初二。塞楞额参奏曹頫骚扰驿站折,雍正五年十一月;噶尔泰奏曹頫“年少无材”折,雍正五年正月十八。顾颉刚《江南通志》江宁织造职官表,见胡适《红楼梦考证》。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;冯其庸《曹雪芹家世新考》。《清稗类钞》抄家条;《圣祖五幸江南恭录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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